1951年,联合国经济学家本杰明·希金斯曾言,在利比亚一国之内,几乎囊括了所有发展的障碍:地理的、经济的、政治的、社会的、技术的。弹指一挥间,曾经的“非洲雄狮”卡扎菲已经离世十年了。回望十年来利比亚的社会、经济和政治发展进程,令人唏嘘不已。利也鲜活地例证了希金斯对利比亚的认知和分析是多么的深邃而独到。之所以如此言之,原因在于,利比亚不仅未能顺利地从推翻卡扎菲政权的初始混乱和纷争中走出,社会归于平静,并开启正常的社会经济发展进程。而且还陷入了持久的内战和纷争,濒临解体。这种混乱局面至今虽然已经长达十年之久,前景依然颇为暗淡和无望。利比亚内部各派政治力量之间尽管不时有短暂的停火出现,但持久和平的曙光尚未显露任何迹象。旁观者尚可从利比亚动荡的过往中总结经验,汲取教训,但那些在推翻卡扎菲政权的过程中曾经一度欢呼雀跃,甚至推波助澜,更甚至勠力为之的利比亚人则更为感伤和悲凉。因为他们蓦然回首,却发现,卡扎菲逝去虽已经十年,但现在他们利比亚的境况却远远不如从前。以至于许多利比亚人不时感叹:现在看来,没有什么比旧政权(亦即卡扎菲政权)更好了。从某种意义上说,绝大多数利比亚人在推翻卡扎菲政权的过程中,尽管播出了希望,但他们最终却收获了稻草。原因何在?
国家认同脆弱不堪 打碎之后再难复原
鉴于利比亚独特的历史发展和地缘政治特点,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利比亚的国家共同体建构尚在开始之际,甚至尚未真正意义上开启这一进程,不过是仅仅依靠卡扎菲的强力来维系这个国家的存在而已。利比亚不像其邻国阿尔及利亚,其是长达八年之久的艰苦卓绝的反抗法国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统治的独立斗争的结果。在这场斗争中,多达30万阿尔及利亚人被法国殖民主义者杀害。这种惨烈的牺牲和斗争创造了一种民族国家认同感和叙事方式。
当然,利比亚也没有像邻国突尼斯,在其首任总统布尔吉巴的强力独裁统治下,不仅在北非地区建立了颇令人瞩目的教育体系,而且,更重要的是,发展了一种妥协式的权力政治分享文化,从而有助于避免该国内战的出现。
利比亚亦不像埃及那样,拥有强大的军事力量作为权力中心的悠久传统。卡扎菲,这位深受推翻了埃及法鲁克王朝的自由军官组织领导人纳赛尔启发的上校,从未在利比亚打造出一支强大的军队,因此尚无强大的军事官僚集团作为利比亚权力的中心。
与北非其他阿拉伯国家的情势迥然不同,利比亚的出现,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盟国强力将三个彼此之间接触和联系颇为有限的自治区(东部的昔兰尼加、西部的的黎波里塔尼亚和在无尽的撒哈拉以南有人居住的费赞)强力拼接在一起的结果。
虽然利比亚贵为非洲第四大国,仅次于阿尔及利亚、刚果民主共和国和苏丹,但拥有相对广袤国土的利比亚却一直人烟稀少。除了西部和东部的山脉,它主要由沙漠组成,大多数居民定居在肥沃的地中海海岸地带。沙漠从该国中部一直延伸到地中海海岸,在的黎波里塔尼亚和昔兰尼加之间创造了一条天然的屏障。在统一时,除了的黎波里的山区腹地和东部的绿色山区,内陆只有孤零零的城镇存在。费赞地区的主要城镇塞卜哈,是一座位于地中海海岸以南约1000公里之遥的城池。在发现石油和天然气之前,换而言之,在1951年形成一个国家之际,利比亚不过是一片沙漠夏季气温高达50摄氏度的荒凉之境。
2011年以来利比亚的社会动荡和混乱局面,尤其是持续至今的内战和纷争再次切断了该国不同地区之间的联系。曾经是北非地区最大航空网络之一的利比亚国内航空网,现在基本上处于崩溃状态。此种情势下,没有半寸铁路的利比亚的交通联系,只能依靠地中海沿岸坑坑洼洼、凸凹不平的公路了。在内战不息的情况下,的黎波里和班加西之间的沿海公路已经变得颇为危险。原因在于,利比亚的民兵组织的检查站忠诚度在不断变化,可谓城头变换大王旗。由于部落和其他武装团体之间的战斗不时出现,所以,从海岸向南通往内陆的三条主要道路常常被封锁。
颇令人玩味的是,虽然利比亚只有150万人口,最终却拥有两个首都:西部最发达的城市的黎波里;昔兰尼加东部的主要港口城市班加西。自那以后,利比亚一直在努力维持着表面上的统一。尽管班加西在1969年失去了其共同首都地位,但2014年开始,利比亚的双重首都体系事实上又重新建立来了起来。至少目前为止,利比亚在西部和东部的首都均在发挥着其功能。
为了表明上的统一,基于1951年宪法建立了伊德里斯国王领导的联邦权力分享制度,以平衡各地区之间的权力。在效率低下、成本高昂的政治体制下,两院均有三省代表的议会必须批准所有法律。在此过程中,龃龉与纷争可想而知。较之于仍然虚弱不堪的联邦政府,的黎波里塔尼亚省和昔兰尼加省雇用的公务员则更多。各省管理地方事务,并经常行使其权力,以阻碍联邦的倡议。联邦政府甚至在预算规划方面受到各省的限制,因为税收需要得到各省的批准。
这个松散的联邦联盟反映了利比亚国家身份认同的匮乏甚至说缺失,目的不过是 “平衡三个历史上迥然不同的省份之间的竞争和嫉妒”。虽然从上世纪60年代以来,利比亚人受益于石油出口支持的福利国家,但却对国家机构产生了不信任。吃饭砸锅之举时有发生。因此,利比亚的决策过程被正式体系之外运行的部落和家庭联系所主导,而正式的国家治理体系往往被几乎毫无效率可言最大化的国家官僚主义所拖累。
这一切似乎表明,利比亚在地理和历史上均存在着可能分裂的天然基因。
西方在利的殖民活动 无尽攫取后仅留伤痛
从16世纪开始,奥斯曼土耳其人就开始控制这片人口稀少,现在被称为利比亚的地区。当然,奥斯曼土耳其人的控制是相当有限的。之所以如此断言,原因在于,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影响力尽管确实到达了费赞和其他更悠远之境,但帝国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沿海地区,依靠稀松和间接的举措来管理着内陆地区。尽管意大利人于1911年接管并占领了的黎波里,并在该地以及东部第二大城市班加西修建了道路、优雅的乡间别墅和宫殿。但他们在建立一个管理高效的国家方面毫无作为,自然亦毫无建树。意大利人除了无尽的攫取和掠夺外,没有启动任何重大的基础设施项目或开发内陆地区。事实上,马克思有关殖民主义双重使命的论断在利比亚并没有出现。西方殖民者在利比亚仅仅完成了破坏性的使命,根本没有推进建设性的使命。在北非地区,利比亚可谓另类,一方面,其是唯一没有像其他殖民地如阿尔及利亚、摩洛哥和突尼斯或者埃及、苏丹那样,从其宗主国法国和英国的殖民者手中继承了铁路系统的国家。另一方面,其也与其他阿拉伯国家不同,所有宗主国和殖民者都没有真正试图建立一支国家军队。对意大利殖民者来说,土地掠夺是开发该地区巨大农业资源和建立“第四海岸”的一种手段,亦即仅仅服务于推进贝尼托·墨索里尼法西斯政权的扩张野心。他们的殖民统治者将利比亚人排除在政治生活之外,下车伊始就开启了残酷的镇压活动,超过10万利比亚人被关押在集中营之中,多达5万人可能已经死亡。
不仅如此,意大利的殖民统治并没有削弱利比亚部落的角色。即使是奥斯曼土耳其人也没有减弱他们的影响力。在意大利被盟军击败后,英、法两国管理着这个后来被称为现代利比亚的国度时,他们通过间接统治促进了部落间的联系。
对美国、英国和法国来说,利比亚主要具有战略价值,因为它位于地中海,拥有几个军事基地,连接通往印度和远东的空中和海上航线。最有力的证明就是的黎波里外的维勒斯空军基地,现在的米蒂加民用和军用机场,在1943年至1969年间,曾是美国最大的海外军事基地。20世纪60年代发现的商业数量级的石油使得利比亚变得更具战略价值:石油可以安全地出口到欧洲而不需要使用油轮。特别是在1967年“六五”战争后,埃及关闭了苏伊士运河,使得从海湾运输石油变得不可能之时,利比亚的战略价值更加凸显。
总之,原本就境况不佳的利比亚人,却将自己投入无尽的内战和纷争泥潭之中无法自拔,而西方在利比亚关注的只有“生意”,而没有“主义”。这一切也正是现在利比亚人倍感悲凉的重要原因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