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9日，伊朗与阿曼在马斯喀特举行霍尔木兹联合委员会首次会议，就霍尔木兹海峡未来管理及相关事宜交换意见。阿曼方面明确不支持征收通行费，但主张借鉴其他海峡，特别是马六甲海峡的管理思路，由海峡沿岸国为过往船只提供海事服务并建立基于自愿性原则的收费机制。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伊朗表示其正寻求国际社会正式承认其对海峡的永久控制权及征收通行费的权利，必要时不惜诉诸武力。

比方案之争更值得关注的是，霍尔木兹海峡延续数十年的自由通行秩序正在被改写，而这一变局的影响将以涟漪效应扩散到世界经济的每一个角落。

“马六甲模式”的“排他性合作”

“马六甲模式”是马六甲海峡在近二十余年间形成的以沿岸国的排他性合作为主、以沿岸国和使用国的包容性合作为辅的双层安全治理架构。在沿岸国层面，新加坡、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等国通过联合海军巡逻、空中联合监视等方式维护海峡安全，形成稳固的合作内核。

在使用国层面，中、美、日、印、澳等主要海峡使用国及国际海事组织等国际机构通过投入资金、技术、培训等方式有限度地参与海峡治理。在资金筹集机制上，海峡沿岸各国负责自身辖区内的舰船、人员、燃油等巡逻成本，辅以专项基金补充，由沿岸国按比例认缴并提取港口费用，用于公共搜救与情报建设。此外，域外航运大国提供资金、设备支持，共同维系巡航体系运转。其中，日本财团（Nippon Foundation）通过提供直接资金援助、倡导行业共同出资、支持多边合作基金等方式，在马六甲海峡的经费筹集与资金援助机制中发挥了重要的补充与引导作用。

“马六甲模式”对霍尔木兹海峡的借鉴价值在于，它通过制度化的双层治理架构，在尊重沿岸国主权的前提下，为使用国提供了有限但有效的参与渠道，从而在保障沿岸国利益与保障全球通行需求之间实现了平衡。这一经验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治理具有重要参考意义：一是沿岸国主导安全事务、使用国以资金和技术参与的模式，可在一定程度上调和伊朗的主导权诉求与国际社会对海峡自由通行的关切；二是将收取费用的性质界定为提供海事服务的技术性收费，从性质上有别于政治意义明显的海峡过路费，为规避《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第26条的适用障碍提供了思路；三是域外大国以资金捐助的方式介入，既保障了海峡安全服务的资金来源，又避免了外部力量直接介入主权争议，从而引发复杂的地区矛盾。

海峡管控收费模式逐步成型

从形式上看，霍尔木兹海峡具备借鉴“马六甲模式”的若干有利条件，如伊朗、阿曼两个海峡沿岸国已开启制度化对话，阿曼方案明确以马六甲为蓝本，国际海事组织也倾向于推动类似安排。但从现实层面看，“马六甲模式”短期内难以在霍尔木兹落地，主要受制于两方面因素。

一是伊朗的主张与“马六甲模式”的多边共治逻辑之间存在根本差异。“马六甲模式”建立在沿岸国平等协商的基础之上，而伊朗方面则强调其自身在海峡管理中的主导角色。伊朗外长阿拉格齐明确表示，管理和恢复海峡交通，是伊朗的单方面责任；副外长加里巴巴迪更进一步强调，所有船只须按“伊朗线路”通行，否则将面临应对措施。

事实上，伊朗长期将海峡控制权作为对美博弈的重要杠杆，其对海峡的主导意愿远高于“马六甲模式”所预设的“共治”框架。伊朗之所以仍与阿曼保持对话，更多是出于法理、成本和战略层面的现实考虑——借助阿曼的沿岸国身份参与相关安排，可在一定程度上为海峡管理方案增加国际认可度，而这未必意味着伊朗愿意接受真正的多边共治。

二是两个海峡的地缘政治环境存在巨大差异。“马六甲模式”建立在相对稳定的地区秩序之上，沿岸国之间不存在重大冲突，域外大国对海峡治理的介入也以合作为主。而霍尔木兹海峡处于美伊全面对抗的高度紧张环境中，双方刚刚经历一百多天的军事冲突，政治安全互信严重缺失。美国的立场亦十分强硬，美方核心关切在于：一旦伊朗以任何名义对海峡通行实施收费或控制，可能形成先例，进而波及其他国际水域的通行规则。

因此，美方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收费方案，通过军事和外交施压、联合海合会集体表态、推动南部替代航线以及在联合国等多边平台发起对伊谴责等手段，试图削弱伊朗对海峡的主导权。此外，美国还将海峡问题与其他对伊议题挂钩，向伊朗施加综合压力。但美方的一系列举措并未改变伊朗的实际控制优势，说明仅凭外部施压难以迫使伊朗让步。

海合会国家虽在官方层面总体倾向于与美国保持一致，但阿联酋、科威特、巴林等国在美伊战争中将本国领土开放给美国用于军事用途并因此受到严重波及。这些国家意识到，过度依赖美国安全保障反而使其成为伊朗打击的目标。因此，海湾阿拉伯国家开始寻求更务实的对伊策略，其虽不乐见伊朗单方面控制海峡，但也不愿完全追随美国与伊朗对抗到底，其根本诉求是确保海峡畅通、保障自身能源出口，而非在美伊之间选边站队。在这一背景下，海湾阿拉伯国家对阿曼方案的接受度可能高于公开表态，这为伊朗借阿曼推进“海峡共治”提供了空间。

阿曼的态度更为务实。作为海峡南侧沿岸国，阿曼拥有参与海峡管理的天然法理，其核心诉求是在美伊之间寻求一条中间道路——既不接受伊朗的单边强制收费，也不认同美国的完全自由通行，而是通过借鉴“马六甲模式”的制度框架，将海峡管理引导至技术性、服务性的方向。

阿曼的深层动机在于：在美伊对抗格局中提升自身的战略地位，通过扮演调解者角色获取经济与政治收益，同时避免被卷入大国冲突的漩涡。但阿曼方案的局限性也十分明显，它无法改变伊朗对北侧水道的实际控制，也无法干预伊朗的指定通行要求，因此难以真正制衡伊朗的权力。

综合来看，伊朗主导的海峡管控收费模式逐步成型，这一趋势难以逆转。根本原因在于战后地区力量对比已发生根本变化：美国仅靠军事威慑已无法单方面恢复旧有秩序，其海湾盟友体系也出现松动。当前围绕海峡管理问题，各方的分歧已不在于是否由伊朗主导，而是以何种具体形式运行。但是，无论最终采用何种安排，霍尔木兹海峡都难以回到战前完全自由通行的状态。

霍尔木兹海峡管理问题，表面上是通行规则和收费机制的调整，背后牵动的其实是地区安全架构和国际航道治理规则的深层重构。好在变局尚未定型，窗口犹在。至于“窗口”具体从哪里切入，则绕不开海湾阿拉伯国家这个关键变量。这些国家战后的处境颇为微妙。继续将安全托付于美国，恐难避免再度成为伊朗报复的目标；若完全追随美国与伊朗对抗到底，又不符合其自身经济利益与发展需要。事实上，这些国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倾向于探索一条中间路线。当然，海湾阿拉伯国家难以在短时间内找到能够真正替代美国的安全方案，其对伊朗的基本态度仍以防范为主。

（作者：李振杰， 浙江外国语学院环地中海研究院经贸产投研究中心副研究员；马晓霖 ，浙江外国语学院环地中海研究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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